普通高中：负债累累举步维艰

　　“学校维持不下去了，校长也不想当了。”接受半月谈记者采访时，50多岁的吴校长叹着气，一脸黯然。在这所位于湖南中部的普通高中的校长任上，他干了11年，但从未感觉到有比2009年更难熬的年头。

　　最近几年，吴校长最不喜欢的就是开学。因为一开学，学校有学费收入，各路债主就会赶集似的上门，缠着他讨账。受金融危机的影响，2009年开学时，几百号债主更是蜂拥而来。这些债主，80%以上是个人，学校所欠他们的钱数，少的1万，多的达二三十万，借贷利率，则是银行的二三倍。

　　他没有钱。学校累计已经负债1200多万元，每一年光支付利息就要170万元。往年，他还可以拆东墙补西墙，虽然局面难堪——“年年借，年年还，越借越多”，但至少还可以借到，今年形势不同了，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上级主管部门也不允许他再借钱。

　　吴校长非常清楚自己举债无门的根本原因：“学校已经失去了信誉，人们不再相信学校了。”让他绝望的是，本校的老师们，也开始对学校失去信心。

　　为了解决财务困境，学校曾向全校百余位教职工集资，总额接近400万元。由于学校的政策是优先还校外的债，一些老师急着收回本金，就打起了学生学费的主意。开学之前，一些班主任通知班上的学生，让他们把学费交到自己手上，班主任们则扣下这笔钱，以此讨回付给学校的集资款。2008年，全校这样被教师私拿的公款，有10万元；而今年仅上半年，就增加到27万。

　　吴校长和学校管理层软硬兼施，最终要回了这些钱。但他意识到那是多么危险的信号！一旦所有的老师都向他伸手，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校长能干什么。而对于校外债主，他只得“耍老赖”，能拖则拖，能躲则躲，“我完全没有办法，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所位于市区、占地数十亩的“花园式学校”、“现代教育技术示范学校”，陷入无法走出的债务深渊？该市教育局的一位吴姓副局长，提供了一份《关于我市高中财务状况的调查报告》。在这份通过“认真的调研”产生的报告里，记者找到了部分答案：

　　市财政预算不到位。2008年以前，该市财政对高中教师仅按基本工资的10%～40%进行预算。与此同时，市财政未考虑学校的实际收入，确定的高中学校要完成的非税收入太高。2008年，该校学杂费收入总共只有485万元，而要完成的事业性收入则为573万元，为了完成非税任务，学校不得不借款88万元上缴。

　　基建投资大，而政府投入极少。近5年，该校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和教学设备改善的经费达到803万元，而上级拨款仅为80万元。

　　教职工福利待遇负担过重。报告这样叙述全市高中的情形，“教师为学校每做一件事情都要发补助，反正动手就要补助”，“教师的福利发放很不规范，形成了一种干什么事都要补助的不良风气。学校老师们的主人翁精神、奉献精神完全抛到一边了”。

　　招生成本开支大。学校为了抢优质生源，耗费颇多。2008年，该校有50万元用于招生和减免优等生的学费。

　　财务管理不规范，学校非业务性开支巨大，浪费非常严重。吴校长所在的学校，由于师生节约意识淡薄，一年水电费达47万元，占事业收入的14%，占公用经费的23%！

　　在交谈中，吴校长还透露，生源减少也拉低了收入。尽管他主管的学校交通便利，有区位优势，但生源同样在减，每年招收的新生，以约200人的规模下滑。更严重的是，学生流失严重，2006年招收上千名高一新生，到今年将仅有500多人毕业，流失率超过50%。

　　吴校长的学校并不是当地唯一负债的普通高中。据统计，2007年，该市普通高中负债超过1亿，比2006年增加了1000多万元。一些学校发不出工资，只得向教职工打白条，最终引发多起教师与领导打架事件。

　　湘中地区的情形，在湖南省并非个案。位于湘东的株洲市，全市普通高中负债约3亿元。在全国各地，这样的情况也不鲜见。2008年上半年，山东省审计厅审计了济南、烟台等5市的23所普通高中，其中21所负债，共计8.72亿元，平均每校4152万元。

　　今年两会期间，部分全国人大代表呼吁重视高中教育，关注普通高中的“失血”现象，加大财政投入力度。在基层采访时，不少高中校长和教育官员强烈希望政府能够出面锁定高中债务，以政府的名义向各银行低息贷款，制定逐年偿还的实施方案。他们纷纷表示，只有多方出力共同“化债”，才能解决目前“瓶颈”，推动高中教育持续、健康地发展。（记者 周盛平 编辑：王新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