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教育 （本报实习生 苏亮月 绘）

　　作为刚刚完成“转轨”的普通高中，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随“大流儿”去追高考成绩。可是，生源、师资等软硬条件都拼不过人家，年年教师、学生一起拼；天天家里、外边两头儿挤。“复兴”借普职结合创建学校特色，让每一个学生得到适合的教育与发展，使学校走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编者

　　今春，天津复兴中学曝出“冷门”新闻——在全市首次统一组织的高职院校春季自主招生考试中，该校居然有47人报名并被全部录取，而且居然有18人进入全市前100名！同样是普通高中的学生，在媒体轮番炒作“名校”隆重召开高考誓师大会、家长跪求“神树”保佑金榜题名等“旧闻”的时候，他们毅然选择了职业教育，且获得了出色成绩。

　　起：随“大流”走得太累

　　熟悉复兴中学的人不太多。这所12年前还是人称“二幼师”的学校，正好赶上基础教育的全市性、大规模布局调整。本来就要取消的中等师范，经过异地规划、重建转轨，成为普通高中，取名“复兴”。并且，一夜之间还被戴上三顶“桂冠”：市直属高中、市重点高中、示范性高中，可见各方寄予希望之大。但是，大家心里全都清楚：“直属”是“你们自家的事儿”；“重点”“示范”那是上边“封”的，没啥社会基础，只能用来造势——你还真别小看这社会基础，得靠时间来“堆”。所以自打成立那天，复兴中学就深知自己“几斤几两”：改制以前的幼儿师范，学生包分配，那时可谓怎一个“轻松”了得；改成普通高中后，学生高考需要“硬碰硬”，又如何得了！简直天壤之别。而且，造的势越大压力就越大：作为“直属”，只能办好；顶着“重点”，必须突出；当了“示范”，你得引领。

　　头几年，作为刚刚完成“转轨”的普通高中，没有别的选择，肯定得随“大流儿”。对一些事,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无论政府配置多好的资源，生源才是根本的资源；生源这块“蛋糕”早已切分，并非你想要哪块就能得到哪块；即便生源每年小有“波动”，可从未掀起多大“风浪”。在人们心里，“高中——高考——高校”就是一趟“直通车”，你上来了，就得随着大军往前冲：年年教师、学生一起拼；天天家里、外边两头儿挤。不能说没效果，反正每年都能完成“指标”，甚至还会超额几个；谁都想再“好”点儿，没少使劲但收效有限，因为生源摆在那儿了。

　　承：放下身段难吗

　　其间，他们也不是没思考：“二幼师”曾经的美育特色，应该是现成的办学优势。虽然“转轨”过程中因为“结构性”超编，有些老师已经调出，可毕竟还有很专业的人留下。于是他们做了一些尝试，也有过一些收获：个别学生最终考入艺术院校。但最终没成“气候”，只能算是“个性”培养。

　　在大环境中，复兴中学意识到了，在以高考成绩自我“安慰”的时候，多数家长并未得到“安慰”，有的甚至非常伤感：“跟你们拼了三年，‘正经’大学没考上，这高中不是‘白瞎’了吗？”“就算上了‘三本’，一年花好几万，毕业了又能怎样？”

　　就在这时，《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2010-2020年）》的颁布，一下点醒了他们：咱们这是干嘛，偏要“一条道跑到黑”？纲要里说得明明白白的：“鼓励有条件的普通高中根据需要适当增加职业教育的教学内容。探索综合高中发展模式。采取多种方式，为在校生和未升学毕业生提供职业教育。”

　　真的没必要“绑架”自己去“随大流”。该放下“身段”就要放下，更何况咱这类学校，压根儿也没什么“身段”。只要找准位置，转向既能遵循人的成长规律、又能满足家庭基本愿景；既能顺应社会发展大势、还能切合学校现实条件，这才是办学正路。如果说，上一次是办学类型的“转轨”，那么这一次就是办学思想要“转轨”啦。

　　转：三件事搞定“转轨”

　　要是梳理一下他们这几年再次“转轨”的历程，主要就是三件事儿。

　　头一件：引进职业教育，重构校本课程。谁都知道，普通高中最大的自主权，就在于校本课程的开发和实施。那些“有头有脸”的学校，校本课程就是“高大上”，这曾令复兴中学羡慕不已。可是实践证明，适合别人的未必适合自己，比如人家的学生热衷于逻辑思辨，咱的学生偏好于具体操作，这种不同并无优劣之分，只是个体差异。思来想去，学校决定尝试引入职业教育，“重构”校本课程。

　　在大量调查和详实分析的基础上，复兴中学开始了校本课程的开发——实际是在挑战自我：激光雕刻、汽车驾驶、工艺设计、模型制作、餐饮厨艺、动漫创意、电脑维修、网络影视技术、食品工程技术，等等。一批“门外汉”自行开发的职业校本课程，就这样诞生了，而且同步上马了一批专业设备，装配了一些实验室、设计室、工作室、制作室。不懈的努力不仅换来了职业课程的从无到有，更换来了广大学生的空前欢迎。孩子们在这个全新的平台上学习专业理论、了解职业特点、训练操作技能、体验创意乐趣的时候，也尽情发挥着自己特有的潜能，充分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成功。而面对各种压力的学校，也从中看到了前景，坚定了信心。

　　第二件：选择“普职结合”，创建学校特色。谁都知道，普通高中要确定和建设学校特色是个“老问题”：大家都被“高考”套住，实在无暇顾及。有些学校具备“传统”资本，有些是在探索之中，真的能做到有鲜明辨识度、有长期持久性、有突出成就感的还真不多。别看复兴中学本身“先天”不足，其实那就是最“原始”的优势：把“引进”职业教育发展成“结合”职业教育，在众多普通高中里，就是最为突出的“辨识度”。至于如何保证“持久性”，如何显现“成就感”，那都是后话，可以慢慢来。通过全校大讨论、全员大访问，“普职结合”就发展成为建设学校特色的主题。

　　“普职结合”从来没人干过，学校于是针对校本课程，成立管理小组，明确课程框架，统筹教学方案，落实选修制度，推行学分考核，纳入综合评价等，使管理、开发、实施、考评“四位一体”。如今，这里的校本课程已经像国家课程一样，形成了严谨实施的长效机制。其中“走班制”深得学生喜爱，既保证了课程安排，又盘活了设备资源，还引导着学生走近了自主管理，学会了自主发展。学校结合教学改革，开始职业渗透：《物理》的电磁学，添加了“磁悬浮列车”设计原理的探究；《生物》的植物教学，联系上了“无土栽培”发展趋势的讨论……鲜活的实例，使学生看到了理论知识转化为科技成果的价值，悟出了“学科——专业——职业”的脉络。“文科”教师则利用教材的思想性和人文性，让职业精神进入孩子的心灵视界。

　　第三件：定位“精致教育”，启动顶层设计。谁都知道，学校的顶层设计是学校科学发展的关键，可是具体到一所学校，特别是具体到一所遭遇高考“摆弄”的普通高中，这事儿就不那么容易了。

　　经历了校本课程重构和学校特色建设的复兴中学，借势提出了“精致教育”的课题。他们觉得，普通高中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同质化的倾向才是症结所在。所谓“精致教育”，是指现代高中的多样性办学、个性化培养，精细设计每人的教育方案，精确进行每人的素质评价。而且，都要“精”到“极致”。目前，他们正在这种办学思想的统领下，着手学校改革发展的顶层设计。应该说，前两件事儿为这一件事做了很好的铺垫，这一件事儿又成为前两件事儿重要的延续。

　　合：有“黑马”更有“多数”

　　“精致教育”由于兼顾了普通高中课程基础性和职业教育实践性的不同特点，兼顾了升学预备型教育和就业预备型教育的不同需求；由于突出了“兴趣——志趣——志向”的成长轨迹，突出了“学科——专业——职业”的发展脉络，复兴中学因此似乎发生了“颠覆性”变化。

　　高考志愿填报时，平和代替了以往的焦虑：因为，学生们觉得可以选择的专业面更宽了，可以选择的学校更多了—— 一句话，只要自己喜欢，社会需要。高中毕业以后，快慰代替了以往的怨怒：因为，有人顺利进入本科，有的自愿走进高职，有的还直接进入社会就业——还是那句话，只要自己喜欢，社会需要。

　　就是这些曾经失去信心的孩子，如今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他们的“榜单”上居然有15 项“国家实用新型专利”，10项学生发明成果。居然，还包括“水路两栖机器人”工业造型类专利，包括“3D”动力创新大赛工业设计市级特等奖、全国三等奖；居然，有市机器人比赛小组第一名，市青少年小发明设计大赛的一、二、三等奖。更让你无法想象的是，其中有两项居然还通过了 “I-Sweeep”大赛（国际可持续发展项目奥林匹克竞赛）组委会的审核，居然有两位同学应邀赴美参赛，并荣获优秀奖。复兴中学华丽的“转轨”，不仅走向全市，竟然还走向世界。

　　虽然他们不可能挂出“清华”、“北大”录取的布标，但这里也能冲出“黑马”：有过高考拿高分的孩子，也培养了先高职、后本科、再硕士的学生。尽管这些“少数”更吸人眼球，学校也并没自鸣得意，更不大做文章。在他们看来，无论普通高校还是高职学院，乃至就业、创业，那些“多数”能够稳稳当当各安其位、高高兴兴各得其所，才是“精致教育”要达到的目标。

　　如今，人们开始关注原本悄无声息的复兴中学了。有人说，复兴中学探索了一条普通高中的“复兴”之路，这话深刻而幽默：深刻的是，充分肯定了他们在再次“转轨”的过程中，努力推动普通高中重新步入“育人为本”的“正轨”，特别对那些划入“一般”、甚至坐落乡镇的普通高中，更有借鉴价值；而幽默的是，巧妙借用这个校名，热情赞扬他们在貌似“高中等于高考”的情势下，表现出来的创新智慧和改革魄力。

　　这里，不能不提的是校长刘浩：31岁就当上了副校长，36岁又成为特级教师，一路得风顺水。接手复兴中学，他迎难而进，把普通高中多样化的改革作为自己的任务乃至责任。如今，新学校的“模样”已经出来了——如果把复兴中学的“精致教育”看成是现代版的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是高中版的素质教育和科学发展，应该不无道理。（刘长兴 作者系天津市教育学会会长、天津市首席督学）

　　《中国教育报》2015年10月15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