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高等教育历史悠久，在世界高等教育体系中占据独特的地位。笔者之前曾有机会在伦敦大学教育学院、牛津大学的新学院和基督教堂学院进行学习和参观考察，并拜访英国大学联盟（UKUP）、英国大学行政管理者协会（AUA）和英国高等教育质量保障署（QAA）等有关机构，得以从多个层面和不同角度对英国高等教育进行透视，比较系统地了解其发展的历史、现状和未来走向。从高等教育的国际比较方面，就我国高校当前贯彻和落实《大学章程》进行思考，对加快我国高等教育发展、推动中国现代大学制度建设形成了新的认识。 

　　对英国大学外部关系的透视 

　　1.政府多措并举，通过运用间接调控手段来保持对大学的影响力 

　　英国的大学是高度自治的非国有的公共机构，政府不能命令大学做事情，而只能采取动员的方式。英国大学的这一显著特征，决定了英国政府更多的是通过间接的方式来发挥影响力，这为介于政府与大学之间的中间机构的出现提供了前提。从所获得的信息看，英国政府对大学办学行为实施调节的手段包括： 

　　一是实行问责制，对大学的公共经费实行监管。通过英国下议院公共账目委员会对大学的公共经费的使用情况进行考察，确保大学按照要求使用公共资源。 

　　二是以对大学的拨款为牵引，来实现政府对大学的预期。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林恩·格鲁夫（Lyn　Grove）教授介绍，英国大学的教育研究拨款有两个渠道：一是核心拨款，来自拨款委员会；二是个人项目拨款，来自理事会、行业、企业和慈善机构。目前，两个渠道均由英国行业创新与技能部管理。英格兰高等教育研究拨款委员会的预算为15亿英镑/年，其他的来自科学预算的拨款约30亿英镑/年。拨款委员会的拨款（即一揽子拨款）来自于政府，但是通过拨款委员会来对大学进行拨付。拨款的标准是基于对大学开展研究的质量和研究的活动量（有多少从事研究工作的教员）的评估，这就既在政府与大学（研究者）之间建立了某种缓冲，避免了政府直接干预大学的学术研究活动；又提高了拨款的客观性、公正性，提高了拨款的质量。英国大学的研究质量评估分别于1992年、1996年、2001年和2008年进行，学校的相关信息汇总到专门评定小组进行评定，评定结果影响到拨款委员会的拨款。因为这个基于质量的研究拨款如此重要，面对激烈的竞争，大学的唯一选择只能是不断提升其学术研究的整体水平；同时，由于影响拨款数目的关键因素是政府的政策，这就使政府得以通过拨款委员会对大学的学术研究方向施加影响、形成导向，来达成政府对大学学术研究活动的预期。对来自拨款委员会的拨款，大学可用于自身感兴趣的研究活动（不限于特定领域），也可以用于研究活动的基础建设（如设备等），这就提高了大学获得拨款委员会拨款的积极性，也提高了拨款使用的效率和效益。英国政府通过拨款对大学保持影响力的做法有时也会进入到“不灵敏区”。这是由于大学的公共经费主要来自政府（公共机构），有时政府（公共机构）会要求大学做一些特别的工作作为回报。从实际情况看，也确有小部分的大学宁肯不要某项经费，也不理会政府（公共机构）公共部门的要求。 

　　三是通过QAA对大学教学质量实施评估，体现政府对高等教育发展的主导性。成立于1997年的QAA(Quality Assurance Agency in Higher Education)，是一个独立的非营利组织，英国大学高等教育标准的保证和质量的改善，正是通过英国大学这一教学质量的外审机制来实现的。QAA 是博洛尼亚进程（Bologna Process）欧洲质量保证机构的一部分，其战略目标首先是建立英国高等教育的质量准则，使之成为全英国统一的高等教育质量保障框架；其次，是在不断变化的高等教育环境中建立起新的外部审查机制。还有基于风险的质量保障审查方法，在一个周期的审查后，QAA就会对审查方法作出改变。QAA实施评估的原则包括：一是基于专家—评估小组一般由5人组成，所有人不管有多高职位，都要接受3天的培训；二是基于证据—所作出的任何结论都以事实为依据，不被任何因素干扰；三是确保透明—确保评估工作和评估方法的透明度，评估结果向社会发表；四是不会把一个学校与另一个学校进行比较。评估结果分为四个等级：做得很好；达到要求；有待改进；达不到要求。其中对后两个等级，大学要采取行动进行改变，QAA在一年之后会对大学再访。需要注意的是，QAA的质量评估结果直接影响到大学的社会声誉和经费的获得，如果再访仍然达不到标准，拨款委员会就会取消对大学的拨款。由于实施了评估，英国高等教育出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表现在：一是有了一个全英国高等教育统一的质量准则，大部分大学已经接受了QAA的审查和评估，这是一个改变；二是透明度提高了，学生和家长可以从QAA和大学得到关于大学的更多信息；三是由于学生的参与，在对学校的教学质量评价方面有了发言权，促使大学能更好地了解学生的需求和满足学生的需要；四是敦促学校改善教育质量，提高就业率。对于QAA的评估工作及评估结果，大学校长都很重视，因为这涉及到学生会不会来本校学习，以及会不会推荐其他学生来本校学习。英国政府通过QAA这一独立的非营利的外审机制，比较有效地实现了对英国高等教育标准及质量的预期。 

　　2.社会力量参与大学事务,使得大学与外部社会的联系得以保持 

　　英国大学作为独立的公共机构保持了高度的自治性，然而因其办学理念和历史传统，大学与外部社会之间具有一种天然的紧密联系。例如：英国大学的理事会，作为学校的雇主承担着招聘员工和拥有学校的资产、决定大学的战略目标与规划、任命校长等高层管理人员的责任和职能。理事会的15名～30名成员，均来自大学的外部，如社区、企业、工会等（在这点上，牛津和剑桥两所大学是例外的，它们的委员会成员来自本校内部的学术人员）。英国大学在大学治理层面的这一制度安排，使大学得以保持与外部的有效联系，避免了与社会发展相脱节。此外，社会力量参与大学事务还体现在社会力量参与对大学办学水平的评价上（如社会媒体会对大学进行排名等），这些都对大学的办学行为产生深刻影响。 

　　英国大学内部组织管理的两个特点 

　　1.英国大学管理模式的演变是学术和行政两个力量长期博弈的结果 

　　英国大学管理模式演变所经历的三个发展阶段：20世纪60年代至1981年这一时期，大学的主导力量是学校的教授，大学的中央管理层权力较弱，管理人员比较被动；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20世纪末，大学中权力最大的是高层或校长，学校中心管理团队制定决策，管理人员不再被动；而从21世纪前十年的早期开始至今，治理委员会的成员（尤其是大学外部的成员）成为了大学管理中最重要的力量。从中可以看到，英国大学自身及所处环境不断发生变化是促使大学管理模式转型的真正原因。在大学自身变化和所处外部环境发生变化合力推动下，大学的内部管理中，学术、行政两支力量此消彼长，在长期的博弈中达到动态的平衡，形成不同时期相对稳定的管理模式，且不同的大学因其层次和办学历史，其管理模式又表现出一定的差异性，并随形势的发展呈现出新的变化趋势，这种趋势可概括为：无论大学的管理模式如何变化，重塑学术的声音都显得至为关键，需要在确保大学的学术自由和提高大学的管理效能两个方面寻找到一个平衡。 

　　2.注重工作机理分析与规则设计，提升工作的有效性 

　　伦敦国际发展中心（LIDC）成立于2008年，是伦敦大学的合作项目，该项目覆盖了教育学院、卫生及热带医学院、兽医学院、药剂学院等六所学院。LIDC主要是从事国际发展的相关工作，同时为六所学院的跨学科合作与发展提供服务。LIDC运作所需资金，前三年由英国政府支持，之后则是按与六所学院达成的协议，采取由各学院每年为LIDC提供一笔固定费用，以及按照学院通过LIDC获得项目经费的比例为LIDC提供费用的方式筹措。LIDC成立的五年间，先后帮助这些学院申请了共计20个项目，经费额达到了1,200万英磅。LIDC之所以在服务学院跨学科合作与发展方面取得成功，有许多经验值得总结，但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其运作规则的设计所体现出的精细：经LIDC申请项目成功后，经费由学院管理，此时LIDC退出，不直接执行项目，这就避免了 LIDC成为学院的竞争者。通过给学院带来的收入超过预期，来使LIDC的工作得以持续。坚持不盈利的原则，LIDC记录帮助学院建立起来的项目和帮助学院创造了多少收入，以此作为LIDC工作业绩的体现，确保LIDC在没有盈利的情况下尽心尽力工作。这种在工作细节设计上所体现出的精细，值得我们研究和借鉴。 

　　对我国高等教育的启示 

　　1.我国扩大高校办学自主权要在实现途径上下功夫 

　　在我国，政府是大学的举办者和管理者。扩大高校的办学自主权，既要放到中国的现实大背景中去加以审视，也需要政府在对高校运行的调控和监督方法与手段上更加有效，更加符合高校的特点和办学规律要求，以达到规范高校办学行为、促进高校健康发展的目的。在这方面，英国大学外部关系的一些处理方法值得借鉴。要在充分考虑我国国情的前提下，进一步转变政府职能，将政府对高校的直接行政管理，转变为运用立法、拨款、规划、信息服务、政策指导和必要的行政手段，进行宏观管理。同时，要适度发展中介评估机构，发挥好高校的外部质量评估机制的作用，适度减少政府对高校办学行为进行调控时的刚性，在政府和高校之间建立具有缓冲作用的柔性连接。这样一方面可以有效发挥政府的主导性，另一方面也促进了高校办学自主权的扩大，不失为一种现实的方法选择。 

　　2.我国高校在大学治理方面要更加注重机制创新 

　　在大学治理过程中，各高校应在充分对学校内部各种利益关系、工作逻辑关系进行深入分析基础上，开展工作机制创新，通过提高管理的科学化水平，来提高学校内部管理的有效性。在这方面，LIDC的做法给了我们很多的启示。目前，我国一些地方高校根据自身发展需要，对实施校院两级管理体制改革作出了探索。在校院两级管理体制中，学校实行的是“目标管理”，学校在管理体系中的宏观作用得到强化。通过管理重心的下移，学院办学自主权得到充分体现，成为学校领导下的办学实体。在这一管理体制演变过程中，其实也有一些现实问题是需要认真对待和加以解决的：如怎样确保学院的办学行为与学校的发展目标同向，如何避免学院为自身的利益竞相向学校索要资源等。这些问题的解决，要求在工作机制方面作出探索和创新，如在学校的某些行政工作中，是否可以通过建立吸收院长参与学校决策的工作机制，来使其为学校的发展方向分担执行责任。只有这样的问题都得到有效解决了，校院两级管理的优势才会显现出来，学校宏观调控、学院自主管理、师生自主发展、质量与效率相互协调的发展局面才会真正形成。可见，只有通过实施工作机制创新，不断提高工作的科学化水平，大学治理的有效性才能真正实现。 

　　3.培养应用型人才为主的高校要更加关注人才培养模式和教学方法创新 

　　一是提升理念创新方法着力抓好课程建设。人才培养质量是高校的生命线，而课程的质量是这条生命线的核心环节。对培养具有创新能力应用型人才的高校而言，当前在本科教学过程中，应把课程建设放到更加突出的地位加以审视。可以尝试选择部分课程为试点，对课程的教学内容、教学方法与手段、课程实践环节与实验等进行有机整合，设计一系列实验，将本需要在课堂教学中完成的教学任务转移到实验室，通过系列实验来予以实现和完成。将理论的学习回归为实践的探索，将知识的传授（以教师为主导）回归为创造的体验（以学生为中心），真正使学生对知识的获取转化为其创造知识能力的提高。二是把大学生学科竞赛的重要作用提升到一个新高度去加以认识。更加重视大学生学科竞赛对教学内容和课程体系建设的回馈作用，要建立起“大学生学科竞赛既是提高应用型人才培养质量的切入点，又是有效手段，还是检验的重要尺度”的理念。三是创新人才培养模式需要进一步拓宽国际视野。要继续实施有关专业的课程体系、培养模式和实践环节设定的国际化比较与建设，构建真正符合高校自身办学定位和人才培养服务面向的课程体系和培养模式，实现人才培养质量的整体跃迁。四是不断创建人才培养新模式。高校的教师科研（教学）团队，是高校师资队伍建设的基本单元，要更好发挥教师科研团队在创新人才培养方面的作用，按照因材施教的原则，开展本科生“学研班”试点，提倡学生进教师科研团队，尝试建立“教学模块+科研项目+导师制”三位一体的培养机制，使之成为创新人才培养模式改革新的路径选择。 

　　中英两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不同，高等教育体系、大学运行模式都有着明显的差异。在我国高校当前贯彻落实《大学章程》的过程中，对英国大学外部关系的探究、内部治理等方面的借鉴，都应当以对中英两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阶段性特征以及现实环境的透彻分析和切实把握为前提。任何试图通过生搬硬套来解决我国高等教育发展、高校办学过程中面临的相关问题的做法，非但无益而且是有害的。应该看到，我国是在一个不发达的发展中国家兴办了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教育，我国高等教育建设发展所取得的成绩举世瞩目。我们要在建设中国现代大学制度过程中，认真总结我国高校建设和管理的经验，在世界高等教育演进发展的大背景下不断探索我国高等教育的办学规律，中国高等教育和高校的前景一定会更加美好。(作者刘筱毅，系北京信息科技大学党委副书记)